文丨黄宇翔
欧洲足球强国在世界杯名列前茅,背后是以英国为首的制度优势,善用资本与管理力量,形成滴漏效应,建构开放环境,选拔全球人才,足球文化渗透社会的神经末梢,从娃娃抓起,全球化与本土文化巧妙结合。中国足球积弱,贪腐和赌球严重,世界杯列强的制度优势是他山之石,要建立开放的、快乐的文化氛围。董路的野路子少年足球和“苏超”模式,回归民间力量,去中心化,都是中国足球的希望。

世界杯列强如何炼成?在过去三十年,欧洲的足球强国还是在世界杯名列前茅,背后其实是以英国为首的制度优势,充分发挥市场机制,善用资本的力量,形成滴漏效应,加上法律的保障,建构开放的环境,选拔全球最佳的足球人才,汇聚天下精英,进入欧洲联赛,不分肤色、国籍,只要足下功夫过人,就可以名成利就,晋升为年薪千万美元的球星,吸纳拉丁美洲和亚洲的球员,而社会上的文化,也是全力支援,从娃娃抓起,社区足球文化浓烈,发挥全球化与在地化的巧妙结合的优势。
中国足球积弱,贪腐网络和赌球严重,世界杯列强的制度优势是他山之石,值得中国参考。关键是要建立一个开放的、快乐的、草根的文化氛围,善用市场机制,培训与提拔人才,建立一个完整的生态圈,从娃娃抓起。目前“无牌教练”董路的野路子足球,培训小学生,以赛代练,在欧洲比赛获得U12亚洲杯全胜,鼓舞人心,而年前开始的“苏超”模式回归民间力量,去中心化,都是中国足球的希望。
目前世界杯依然是欧洲劲旅的乐园,英格兰、法国、西班牙、葡萄牙依然是世界杯赛场最大热门。欧洲的优势有六大方面:
❶足球文化渗透到社会的神经末梢,欧洲作为足球发源地,深入每一个社区,青训系统发展完善,如巴塞隆拿有由青年队至成年队一致的青训方针,球员由青训到职业成年队无缝连接。
❷欧洲开放的移民、难民政策和殖民遗产,令移民及其后代成为国家队主力。
❸欧洲在足球商业化、竞争烈度位居全球顶尖,因此最有才华的球员、教练、球探、以及负责后勤的教练、研究人员、经纪人网络完善。
❹由于商业性、竞技强,全球先进的足球战术理念的实验场、推广地都在欧洲,尤其是在英超赛场。
❺因极高竞技水平,吸引包括拉美巴西、阿根廷以及亚洲等国人才前往欧洲发展,通过交流、对话,吸纳了拉美足球精粹,更有部分球员归化为欧洲球员,令欧洲国家实力变得更强。
❻由于英国对资本开放性,吸纳全球足球资本投资,令英超独强,欧陆作为产业链中游,获得滴漏效应,同样获益。
这六大特色,将资本、人才、技术汇聚在欧洲,使得欧洲足球霸权更牢不可破,长期执世界足坛之牛耳,相关制度值得中国借鉴。
相比拉美、日韩球员的留欧浪潮,如今中国球员则难以踏足欧洲赛场。自二零二二年,国脚武磊结束在西甲爱斯宾奴队的效力后,截至目前,尚无中国国脚级球员在欧洲五大联赛效力。
中国球员放洋局限
由于中国国内的薪酬理想,缺乏外闯动力;自武磊之后,没有中国球员在欧洲五大顶尖联赛效力,现在效力于欧洲各级联赛的中国球员只分布在荷兰、葡萄牙等国的二、三级联赛或业余联赛。要改变成熟球员心态,非常困难,而且潜力亦已见底,再输送放洋进步有限。
这两年来,中国开始痛定思痛,决心由娃娃抓起。四月二十二日,中国足协发起“中国之队青少年励志计划”,针对十五至二十三岁的年轻球员,支援编制海外专业训练、参加高水平比赛,并提供经济支持。
如四十年代中国球王李惠堂的同乡、梅州客家队十七岁小将、曾入选U17中国队的魏祥鑫今年四月前往法甲欧塞尔俱乐部试训,通过优异表现被球队相中,于十一月与俱乐部签约。但他未满十八岁,根据国际足联十八岁以下青少年球员不能进行国际转会注册的一般性规定,他正式加盟球队要到二零二六年夏季转会窗口。
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主教练邵佳一结合自身留洋经验表示,海外高水准联赛对年轻球员的成长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中国由零开始建立完善球员放洋机制正是其时,然而,放洋还有众多机制需要完善,还需要由职业经纪人推荐球员试训、谈判、转会及后续融入等事宜。等相关机制成熟,假以时日,国足也可能产生如韩国的孙兴慜、日本的久保建英。

英超改革接棒顶尖联赛
九二年是英格兰联赛崛起的元年。脱离原有英甲体制,成立完全独立运作的英格兰超级联赛(Premier League),并历史性地将独家转播权出售予传媒大亨梅铎(Rupert Murdoch)旗下的天空电视(British Sky Broadcasting)。
巨额转播费全数留在英超二十支球队的资金池内,并均分基本转播收益、确保中下游球队竞争力的基础上,再按照“转播场次+联赛排名”进行分配。这史无前例的制度性创新,不仅协助英超各队迅速完成球场现代化与全坐席化改造,更让他们在转会市场上抗衡甚至压倒欧陆豪门。
在二零零八年前后,因美国的量化宽松计划,全球资金过剩,足球也成为国际热钱追逐的目标。此时,伦敦作为与纽约并驾齐驱的金融中心,其无可比拟的地缘、法律与金融制度优势被发挥到极致。英格兰银行成熟的跨国离岸金融结算体系、英国普通法(Common Law)对私有产权与信托资本近乎绝对的保护,以及伦敦针对全球富豪阶层量身打造的非定居税务身份(Non-Domicile)优惠共同构成巨大的资本磁场。
阿联酋阿布达比联合集团注资曼城;沙特阿拉伯公共投资基金(PIF)入主纽卡素;美国资本先后控制曼联、利物浦及车路士。来自俄罗斯及东南亚的跨国资本集团,也携带数以百亿计的资金涌入英伦。英超遂成为全球足球资本中心,并形成以英超为消费终端与价值高地的产业链,欧洲球会处于产业链中游,其他地区除了少数中东球会,则成为人才与资本的原料供应地。
对于外援而言,英超在成立后的改革,比意甲更加宽松,并不设置绝对的人数上限,其逻辑非常明确:只要球会愿意支付足够高的转会费,只要球员具备足够的市场或竞技含金量,资本力量和球会的聘用承诺便足以跨越行政壁垒,使劳工证通过率维持在极高水平,亦使得英超迅速成为全球顶尖足球人才的大熔炉。
英格兰国家队水平也在英超建立后的三十年间不断上升,近两届世界杯,更一直是问鼎冠军的大热门之一。意甲、英超先后作为世界最顶尖联赛的优势,形成滴漏效应,惠及整个欧洲;并通过欧冠杯等欧洲联赛、杯赛,形成群众效应,炼成欧洲霸权。
由于欧洲的高竞技水平,不少拉美球员自青年就在欧洲踢球,也令部分拉美球员起念归化欧洲国家,令欧洲各国亦获得生力军。例如生长在巴西的迭戈.科斯塔(Diego da Silva Costa)就由于长年效力于西甲球队,最终选择为西班牙披甲上阵,又例如葡萄牙传奇球星德科(Deco)亦生长于巴西,及后长年在葡萄牙生活以及踢球,亦归化葡萄牙。
拉美球员被吸纳
今届世界杯里,传统拉美劲旅巴西与阿根廷仍是夺标热门,实力不容小看。但目前巴西、阿根廷球员也大多效力于欧洲球队,风格上亦在一定程度上“欧洲化”,巴西有十七名球员效力欧洲球队,比例接近六成六,而且仅有七人效力于本土联赛;阿根廷的比例更高,约八成一球员旅欧踢球,仅有两人在本国联赛效力。
说起拉美球员,不少读者都会想起比利、马勒当拿与梅西。然而,除了比利,马勒当拿和美斯职业生涯的黄金时代几近都在欧洲度过。
只有比利整个足球生涯都未效力过欧洲球队,一九五六年至一九七四年间,他一直效力巴西山度士;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七年间,则复出加盟美国纽约宇宙队。一九六一年,意大利豪门国际米兰曾开出一百万美元天价,希望罗致比利。惟时任巴西总统夸德罗斯(Jânio Quadros)为保住国内民意,迅速推动法案,将比利列为“国家财产”,禁止其转会海外。因此,比利绝大部分职业生涯都留在巴西。

巴西新一代选择赴欧
但到了今天,比利的后辈几乎无一例外选择赴欧发展,而且往往年轻时便离开拉美。一九八零至九零年代足球产业快速全球化,得益于卫星电视与转播技术普及,足球成为全球最重要的大众娱乐之一。当时最具国际影响力的联赛先是意甲,其后由英超接棒。
巴西球员外流第一站通常是同样使用葡语的葡萄牙;阿根廷球员则较常前往西班牙;西非球员则倾向先在法国发展。于是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足球产业链:拉美提供球员“原料”,葡萄牙与西班牙负责球员培养与加工,最终再输送至皇家马德里、巴塞隆拿、马德里体育会、拜仁慕尼黑等欧洲豪门。
先在葡萄牙、西班牙等联赛累积经验,再进入英超、意甲、西甲与德甲豪门。如今巴西与阿根廷国家队阵容当中,绝大部分都是留欧球员。比利这种一生主要留在美洲踢球、却仍能成为世界球王的传奇,已成为全球化前时代的绝响。
巴西与阿根廷也由前全球化时代足球的人才高地,拥有鲜明灵动、小组渗透、极具娱乐性的踢法,演变成如今全球化时代足球人才的原料地,经过欧洲的加工,才得以在世界杯舞台亮相,传统的拉美风情已然退潮。
世界杯,不仅是一场场的足球比赛,本质上是制度与经济实力的较量。今年的世界杯由美国、加拿大、墨西哥合办,为了商业价值,踢更多比赛,带来更多的转播收入,由三十二队参赛增加到四十八队,赛事亦破纪录达到一百零四场,电视转播收入也破纪录达四十三亿美元。
创造四百多亿美元资产
世界杯是庞大的产业链,国际足总(FIFA)与世界贸易组织(WTO)去年四月公布的研究推算,二零二六年世界杯与足球俱乐部世界杯(Club World Cup)将在美国创造四百七十亿美元的经济产值。美国银行(BofA)全球研究公司的研究报告亦预测,世界杯为全球生产总值(GDP)增添约四百一十亿美元,并且创造逾八十万个就业职位,以美国的受惠就业数最多,约十八万五千个。不论是四百七十亿,还是四百一十亿,纪录均属空前。
足球产业扩张速度很快,单是欧洲足球市场收入已达三百八十亿欧元(约四百零六亿美元),若再纳入球衣、足球用品、博彩、媒体及旅游等周边产业,根据市场研究公司IMARC统计,二零二四年足球市场规模就达到三千五百七十亿美元,Research and Markets则统计二零二四年达二千八百四十四亿美元,相当于丹麦或爱尔兰的GDP规模。
欧洲列强仍占优
环顾今届世界杯热门球队,欧洲列强仍然占据主导地位。现代足球发源于欧洲,尤其是英国,然后率先传入邻近的欧洲,文化氛围浓厚。并且由于欧洲联赛发达,英超、西甲、意甲、德甲、法甲被称为五大联赛,欧洲球队之间的欧冠杯,更被视为球会最高荣誉,是每个顶尖球员梦想驰骋的战场,因此,由于联赛、球队发达,相关国家有更充沛的足球资源投入,并在高水平竞技里演化出先进的战术,国家队也因此受益。当然,传统拉美强国巴西、阿根廷仍是热门。但仔细一看,巴西、阿根廷的主力球员基本上都在欧洲豪门效力,只有少数仍效力巴西、阿根廷本土联赛,亦从侧面反映欧洲足球霸权。
近年的欧洲列强,除了传统优势,还加入了众多移民后裔生力军,让整支国家队的面孔都为之一变。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往往被欧洲国家视为国家团结的象征,代表他们成为多民族的移民国家。
今届法国二十六人大名单中,就有多达二十三名球员是移民及其后代。除法国以外,传统劲旅英格兰、西班牙,以至近十数年新兴的葡萄牙、比利时更依赖移民大军的支持。各队移民及移民后裔球员大致如下:瑞士十七人,英格兰十五人;荷兰十四人,葡萄牙十二人。欧洲的殖民主义、近年的难民政策虽然备受批评,但也为国家带来众多劳动力,在足球领域的贡献亦非常明显。如上述的荷兰,在一九七五年苏里南独立时就有三分之一人口移民到荷兰,历年成为重要的足球人才库。
早在一九八八年,被誉为荷兰“黄金一代”的欧洲国家杯阵容里,就有不少来自荷兰前殖民地苏里南的移民,包括与云巴士顿合称“荷兰三剑客”的古利特(Ruud Gullit)、里卡德(Frank Rijkaard),在今届世界杯,阵容里亦有六名苏里南移民背景的球员,包括曾被誉为世界第一中后卫的范戴克(Virgil van Dijk)、效力英超豪门利物浦的主力中场赫拉芬贝赫(Ryan Gravenberch)。法国的主力球员来自前法属非洲、加勒比海地区;英格兰则来自英联邦国家、非洲、加勒比等地;瑞士没有殖民经验,但由于移民、难民政策,亦吸纳了众多来自前南斯拉夫地区的球员。葡萄牙球员则不少来自葡属非洲、佛得角、安哥拉、几内亚比绍;德国则拥有众多来自土耳其、非洲、巴尔干、阿富汗的球员。
又例如比利时,传统上作为欧洲的小国,足球实力也素来不强,但却在二零一八年获世界杯季军,与其移民人口结构密切相关。“黄金一代”主力基本上都是来自非洲的移民后代,如主力前锋卢卡库(Romelu Lukaku)、中后卫孔柏尼(Vincent Jean Kompany)来自刚果(金)。可见,欧洲列强对比二十年前,在生育率下降、少子化年代下,除了社会一般劳动力依赖移民,足球国家队也依赖移民实力。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前,足球在世界范围内仍带有极为浓厚的“连根带土”地域色彩。一家球会能否生存与繁荣,很大程度取决于其身处的城市规模、本地社区的认同感,以及由本土工薪阶层球迷在每个周末亲临现场所贡献的门票收入。在这种传统范式下,足球首先是一项社区运动,产业天花板受制于球场容量与本地消费力。
卫星转播创造财富
意甲与英超先后崛起,皆受惠于欧洲成熟的杯赛与联赛制度,既然两个联赛先后成为全球竞技水平、商业价值最高的联赛,整个欧洲就成为直接输送到顶尖联赛的人才库,让全球最有实力的球员、最具战术天分的教练,各类足球人才遂云集欧洲,既有商业价值,更有竞技水平,更建立了系统的青训、球探、经纪人网络,这些条件令欧洲足球优势越来越牢固。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降,伴随卫星电视转播技术的成熟、跨国跨大洲光纤网络的铺设以及跨国资本流动限制的逐步解除,足球产业的财富创造模式发生了根本转变。全球各地的电视转播权收益、跨国企业的赞助合约,以及远在大洋彼岸的纪念品销售网络,异军突起,成为球会最核心的收入来源。这种新型、可不断复制、边际成本极低的“轻资产”收入,迅速跨越并压倒了传统的本地门票收益。
意大利更是《罗马条约》的创始国之一,自始至终处于欧洲共同体及后来欧盟的核心地带。这意味着意大利在资本流转和人员流动的制度设计上,能够最早享受到欧洲一体化带来的红利。虽早期意甲对外援数量有严格限制,但在八零年,意大利足协取消了实施长达二十五年的外援禁令。
早期的意甲把不少赛事安排在下午四时开球,恰好对应亚洲地区晚上九时至十一时的黄金收视时段。意大利国家电视台(RAI)以及贝卢斯科尼旗下的Mediaset传媒帝国,率先向亚洲地区输出高品质、画质亮丽、战术水准极高的意甲直播。令意甲成为早期全球化最成功的足球联赛,也使得意大利足球在那个时刻独领风骚,赢得一九九四年世界杯亚军,以及二零零六年世界杯冠军。
世界杯较量制度实力
四年一度的世界杯,是球技、战术的较量,亦是制度实力的体现。世界杯除了球场上的比分,还包括场内场外各种金钱、技术与科技较量。从世界杯球队的兴衰,亦可看出全球足球产业链、国际移民浪潮的影响,值得后发的足球国家参考。
